我在这座城市南边的“东方红大楼”里住了两年,那真是一座平民的宫殿。几百个平民百姓自由而舒展的住在这座始建于60年代的建筑里,其生也多艰,其乐也融融。而我浸淫于其中,学会了与收房租的、收水电费的、收卫生费的等各种人打交道,学会了搬一个小板凳去楼道口开居民会,浑然忘忧。
两年多里,每当暮色四合,必有一股浓郁的气味飘进我位于四楼的蜗居。在最初的一个月里,你无法适应这种气味。然而它是那样的无法拒绝,你终于像热爱平凡生活一样爱上了它。那是楼下古娭毑在马益顺巷口一摆二十多年的臭豆腐摊。哪一天我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哪一天的黄昏就不完整,不深邃。
古娭毑的臭豆腐驰名于南门口一带,而且据我所知,省内无人可比。皮焦里嫩,汤汁醇厚,一块入口,满嘴生香。尤为不易的是,豆腐下锅时的那股子臭味与入口后这种香味竟能浑然一体,相辅相成,对一位老到的食客而言,缺一不可,玄妙之至。许多下苦力的人、下岗失意的人,提一瓶啤酒,就三五片臭豆腐,在古娭毑那里一坐就是个把小时,休养自己劳顿的身心,从这不入流的小食中获得许多安慰。古娭毑从来不催他们。
也有人从古娭毑那里买60片臭豆腐,坐飞机带到深圳去,给某一个怀乡的长沙人以切肤的慰藉。真是香飘万里啊。
古娭毑生意做得“傲”。她的生意总是那么好,你告诉她要炸臭豆腐,她淡淡地说:那还要等。你就等吧。很多人不习惯在一个路边的小摊子上看到这种不卑不亢的神情,转头就走,古娭毑也从不挽留。实际上,古娭毑酷酷的表情下隐藏着一颗善良的心和一种人人生而平等的尊严,她不会曲意地逢迎顾客。不管你衣冠华丽,还是衣衫褴褛,在古娭毑眼里都是吃臭豆腐的人而已。这种一视同仁的态度反而赢来食客如云。排队,想吃臭豆腐请你排队。
听说古娭毑卖臭豆腐从来不多给人家一片。但就在我将要离开马益顺巷的那年冬天里,随着我对古娭毑炸的臭豆腐领悟日深,每次我提上楼去的臭豆腐里,会不知不觉地多出一片来。